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与楼下那辆旧车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总挂着几串油亮的红。风一吹，肠衣微微发皱，花椒粒嵌在肉里，像谁随手撒的碎石子。我站在阳台往下看，楼下那辆银灰色的旧车又挪了位置，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霜。车主是隔壁单元的老周，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下楼，先绕车转一圈，再拉开车门坐进去，发动机响两声，车灯亮起来，然后慢慢倒出车位。那声音在冬天的早晨格外清楚，像有人清了清嗓子。

老周那辆车开了快十年，漆面没了光泽，右后门有一道凹痕，是去年倒车蹭到消防栓留下的。他没去修，说反正不耽误开。车里的坐垫是深蓝色绒布的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中控台上摆着一只塑料小鹿，头一点一点的。有回他顺路捎我去地铁站，我坐在副驾，脚垫上全是泥点子，暖风开得很足，吹得人犯困。他说这车最远跑过青海湖，来回四千公里，路上换过一次轮胎。说这话时他拍了拍方向盘，像拍老伙计的肩膀。

小区里车位紧张，晚上回来晚的人得在过道里见缝插针。老周那辆车常常停在最里头，车头朝外，方便第二天走。有次下大雪，他拿扫帚把车顶的雪扫干净，又用旧毛巾把后视镜擦出来，忙活了一刻钟。旁边一个年轻人开辆白色SUV，带远程启动，下楼前五分钟就把暖风打开了，坐进去直接走。老周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把毛巾叠好塞进后备箱，那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椅、半瓶玻璃水、一盒抽纸。

香肠晾到第七天，表皮开始发硬，颜色也深了。我妈说再晾两天就能收进来。楼下老周的车却出了点状况，早晨打火打了三次才着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他蹲在车头前听了半天，起身给修车铺打了个电话。下午来了个小伙子，拎着工具箱，掀开引擎盖捣鼓了半小时，换了四个火花塞。老周付钱时嘟囔了一句，说该换车了。小伙子一边收工具一边说，这机器底子还行，再跑两年没问题。

我下楼扔垃圾时碰见老周在擦车。他拿一块湿布擦轮毂，擦得很慢，一个辐条一个辐条地过。我说这车挺皮实。他说是啊，就是费油，冬天市区里百公里得十个油。又说现在新车都带混动了，一公里三毛钱。他直起腰看了看自己那辆车，车顶的霜化了，水珠顺着车门往下淌。他拿布顺手一抹，说再开一年吧，等孩子上初中再说。说完把布拧干，搭在雨刮器上。

香肠收进屋那天，老周的车又停回了老位置。傍晚我路过，看见他正往后备箱里装东西，两箱牛奶、一袋米、一桶油，还有一捆大葱。他媳妇站在旁边说少装点别把减震压坏了。老周说没事，这车后悬挂硬。关后备箱时他用力按了两下，锁扣咔嗒一声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钥匙，发动机响起来，还是那两声咳嗽似的动静。车灯亮着，照出前面地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。他把车慢慢倒出来，拐上主路，尾灯在暮色里红了一会儿就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