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转，隔壁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我下楼买水，看见三楼的老陈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，手里攥着一把蒲扇，眼睛眯着。他跟我说，家里待不住，墙上像有只啄木鸟在凿。老陈七十三了，每天雷打不动要睡午觉，这两天只能搬把椅子在楼下打盹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，倒像在讲别人的事。我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，电钻又响起来，他摆摆手，说算了，人家装修也没办法。

装修噪音这事，说到底是个时间差的问题。楼上那户在拆墙，电锤一下一下砸在承重墙上，声音顺着钢筋水泥传下来，比敲在耳朵边还难受。可你不能让人家不装修，房子买了总得住。以前这种矛盾基本无解，要么忍着，要么上门吵架。现在有些小区开始装噪音监测仪，挂在楼道里，分贝一超标就自动记录，物业手机上能看见。这东西不复杂，就是个带联网功能的声级计，但至少让“吵”这件事有了个说得清的数据。老陈不知道这些，他只知道午睡没了。

我后来跟装修那家的年轻人聊过，他说自己也知道吵，但工期卡在那儿，工人一天三百块，停一天就多一天的钱。他手机里下了个分贝测试软件，没事就对着墙测一下，看有没有超。我说你这测得不准，手机麦克风也就图个大概。他笑笑说，总比没有强。这话让我想起老陈那把蒲扇，都是没办法的办法。科技在这种时候显得有点尴尬，它能测出六十分贝和八十分贝的区别，却没法让电钻停下来等一个老人睡完午觉。

不过事情也有转机。小区物业后来拉了个群，把装修的、被吵的都拉进去，规定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许动电动工具。执行靠什么？靠装修那家自己拍照片发群里，拍电钻插头拔了放在地上的样子。听着挺土的办法，但确实管用。老陈现在中午能回家躺一个小时，虽然偶尔还有手工敲钉子的声音，他说那个能忍。我问他知不知道群里那些照片是咋回事，他说知道，儿子教他看过。他管那个叫“打卡”，语气里有点觉得好笑的意思。

前阵子我去老陈家修路由器，看见他茶几上摆了个小度音箱。他说是闺女买的，能定闹钟能听戏。我顺手帮他设了个午睡提醒，每天十二点半自动播一段评弹，音量调得刚好盖住外面的动静。他试了两天，说还行，就是评弹唱到一半突然插播天气预报，吓他一跳。我说你把那个关了就成。他摆弄了半天没找着开关，最后说算了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走的时候他叫住我，问那个音箱能不能测噪音。我说不能，那是两码事。他哦了一声，说那还是得靠群里打卡。

昨天中午我路过单元门，老陈没在楼下。上楼的时候碰见他拎着菜回来，说今天楼上没开工，工人好像去别的工地了。他脸上有点高兴，说终于能踏实睡一觉。我进屋之后听见隔壁安安静静的，倒有点不习惯。科技也好，土办法也好，说到底都是在给日子找条缝。老陈那把蒲扇还在门口挂着，扇面上印着某家装修公司的广告，电话号码被汗浸得模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