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急诊室的叫号屏跳了一下，从“12”变成“13”。我坐在塑料椅上，看那个数字发呆。旁边一个男人捂着肚子，额头冒汗，他妻子在翻包找医保卡。我右手背贴着胶布，刚才输液时护士拍了两下才找到血管。医生说就是吃坏了肚子，输完液可以走。我本来该在三百公里外的山里看日出，结果躺在这里，闻消毒水味。这趟出门前我计划了半个月，查天气、订客栈、研究路线，唯独没算到路边那碗凉皮会把我放倒。

其实出发那天挺顺利的。高铁上旁边坐了个老太太，拎着一袋自家腌的萝卜，非要让我尝一块。我吃了，咸得发苦，她笑得挺开心。到县城转大巴，山路绕来绕去，有人晕车吐在塑料袋里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，把窗户开大了一点。后来我在半路下车，因为看见窗外有条溪，水很清，石头上蹲着个钓鱼的老头。我拖着箱子走了两百米，发现溪边根本没路，箱子轮子卡在碎石里，拉出一道白印。

客栈老板骑电动车来接我，车后座绑了个木板，我的箱子搁上去，他用一根橡皮绳勒了两圈。晚上他给我煮了碗面，放了自家做的辣酱。我说太辣了，他嘿嘿笑，说“辣出汗就不冷了”。第二天我确实出了汗，在山路上走了四个小时，汗把后背湿透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。山顶有个小卖部，矿泉水五块一瓶，老板娘说“背上来不容易”。我坐在石头上喝那瓶水，看远处云一层一层叠着，底下是梯田。手机没信号，我也没急着找信号。

后来下山走岔了路，走到一个村子里。村口有棵大樟树，树下几个老人在打牌，看我背着包路过，有人问“走错了吧”。我说想去镇上，一个老头站起来，说“跟我走，我正好去接孙子”。他走得快，我小跑跟着，路过一片菜地，他指着一垄说“这是我家种的”。到镇上他指了个方向，说“一直走，看到红绿灯就到了”，然后拐进学校门口的人群里。我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清楚。

那天晚上肚子开始不舒服，我以为是累的，喝了点热水就睡了。半夜疼醒，翻来覆去，最后去敲老板的门。他披着外套出来，二话没说去推电动车，说“镇卫生院近，十分钟”。卫生院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，问了两句就开单子让我去输液。输液室里三张床，另外两张空着。护士把电视打开，放的是老版《西游记》，声音很小。我看了半集，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
叫号屏又跳了一下，“14”。那个捂肚子的男人进去了。我摸了摸手背，胶布还粘着。外面天快亮了，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我想起客栈老板说要给我煮粥，走的时候太急，忘了跟他说不用。手机开机后跳出几条消息，其中一条是客栈老板发的：“粥在锅里，你回来热一下就能吃。”我拔了针，按着棉签往外走，急诊室门口有个卖早点的推车刚支起来，一屉包子冒着白气。我买了两个，边吃边往客栈走。路上没什么人，只有洒水车慢慢开过去，放的是《兰花草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