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和球场上的最后一分钟

傍晚六点半，菜市场的地面湿漉漉的，菜叶和塑料袋粘在水泥地上。摊主把剩下的西红柿、黄瓜拢成一堆，喊一声“一块钱全拿走”。有人蹲下来挑拣，有人摇摇头走开。我拎着一袋蔫了的青椒往家走，忽然想起小区旁边那个水泥地篮球场，这个点也该收摊了。打球的人正投最后一球，球在框上弹了两下，滚到一边，没人去捡，大家弯腰拎起水瓶和外套。

那个球场没有灯光，地面裂着缝，篮筐上的网早就掉光了。可每天下午四点以后，总有人陆续过来。穿校服的中学生把书包往场边一摞，光着膀子的中年人骑电动车赶到，鞋底磨得发白的球鞋踩在裂缝上照样起跳。没人讲究什么装备，球漏气了就换一个，哪怕是个橡胶的，拍起来砰砰响，弹道歪歪扭扭，投篮的人照样认真瞄准。场边偶尔有人坐着看，不说话，就看着球在空中划出弧线。

打半场的时候最容易起争执。谁犯规了，谁走步了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声音越来越大。旁边的人把球抱在怀里等着，不劝架，也不走开。过一会儿，吵的人自己觉得没意思了，嘟囔一句“算了算了，发球”，球又拍起来。下一回合要是谁进了个漂亮球，刚才吵架的两个人可能还会互相拍一下手。这种和好没什么仪式感，就是跑动中顺手的事。

下雨天球场空着，有人会站在旁边的车棚底下运球，等雨小一点再上去。冬天手冻得发僵，投篮动作变形，球砸在框上弹得老远，捡球的人跑出去十几米，哈着白气跑回来接着投。夏天更简单，打完球浑身是汗，直接拧开水龙头冲脑袋，水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，凉得人一激灵。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看着他们笑，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怕感冒。

我见过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每天傍晚准时来，一个人投定点。他投得慢，捡球也慢，一个位置投进五个才换下一个点。有时候年轻人想加他一起打，他摆摆手说你们打你们的。他就那么一个人投到天黑，把球夹在自行车后座上骑走。第二天又来，还是那几个点，还是投进五个才换。没人知道他叫什么，都喊他“叔”。

球场上没有教练，没有计时器，没有观众席。谁打得好谁打得差，大家心里有数，但没人真计较。输了下去，赢的接着打，轮换着来。打到实在看不清框了，有人喊一声“最后一球”，不管进不进，大家开始收拾东西。球塞进车筐，水瓶夹在腋下，各走各的。明天下午，人又会慢慢聚过来，跟菜市场收摊前那一块钱的菜一样，不体面，但实在。